芦花池的赤雾在月下翻涌成绡，落子霖攥着半块镇魂碑碎片浮出水面时，发间缠绕的银丝蛊正疯狂啃噬她的耳坠。
她第十三次摸向池底暗格却扑了个空，湿透的襦裙裹着三根断裂的桃木蹼板，此刻倒比寒潭更让她浑身发冷。
"咔嗒"声惊碎了她踩碎青砖的冲动。
绣着紫云纹的皂靴堪堪停在离她发顶半寸的岸边，安王束发的玉冠折射着池底银丝蛊的幽光。
落子霖望着倒映在水面的琉璃灯盏残骸，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撞碎的不仅是暗格——那盏价值千金的宫灯正随着镇魂碑碎屑缓缓下沉。
"姑娘可曾见过会凫水的银鲤鱼？"安子俊拂开沾着夜露的芦苇，玄色大氅扫过反刻梵文的石碑，"它们总爱在子时啄食往生铃。"
落子霖浸在水中的手指猛地蜷缩，腕间铜钱被暗流冲得叮咚作响。
她盯着青年映着赤雾的瞳孔，突然看清对方眼底漫漶的血丝——与三日前她潜入书房时，那盏彻夜未眠的烛火如出一辙。
"殿下该喝安神汤了。"她故意让喉音浸透寒潭的湿气，发梢滴落的水珠却暴露了颤抖的尾调。
安子俊突然轻笑出声，指尖抚过碑文凹陷的"嗔"字："它们说银鲤鱼跃过龙门就会变成龙，可若龙门本就是困住游魂的阵法呢？"他解下大氅铺在浸血的碑面，袖中滑落的紫竹笛惊起池底一串气泡，"就像我分不清该唤你霖姑娘，还是......"
落子霖的银丝蛊突然噬穿耳垂。
血珠坠入池水的刹那，西南方传来桃木碎裂的脆响。
她望着随波漂来的蹼板残片，仿佛看见柳鸿鹄的分水刺己经抵住自己咽喉——若今夜不能带着王府秘宝复命，那些喂过她七年的蛊虫，恐怕就要换个胃口了。
"殿下见过会流泪的鲛人吗？"她突然抓住漂近的琉璃碎片，锋刃割破掌心的血混入赤雾，"它们哭的时候，珍珠会变成锁魂钉。"
安子俊的竹笛倏然发出呜咽。
他望着少女染血的襦裙随波绽开，竟与记忆中那个雨夜重叠——同样湿透的素纱，同样滴着血的指尖，不同的是那夜她眼中跳动着焚毁宗祠的焰火，而今夜......
"她总说王府屋檐压得人脊梁疼。"他着笛孔里新刻的"霖"字，没注意对岸竹林正飘来云晓轻羽的追魂铃音，"可当我拆了七座飞檐重楼，她却站在废墟里笑我蠢。"
落子霖的银丝蛊突然钻回耳洞。
她望着青年被梵文割破的指尖，突然读懂了他袖口熏染的伽蓝香——那分明是镇魂碑的朱砂混着往生铃的铜锈，是困住池底怨灵也困住自己的囚牢。
当第三枚铜钱被暗流卷走时，她终于伸手握住了漂近的桃木残片。
"拆楼的锤子可还在？"她将染血的琉璃片按在碑面，借着月光刻出歪斜的游鱼，"不如再拆座龙门。"
暗处的往生铃突然齐声轰鸣，赤色雾霭中浮起万千反刻的梵文。
安子俊望着少女浸血的侧脸，突然想起那夜她踏着火龙柱说"王侯将相宁有种乎"时的眸光。
当池底传来银丝蛊啃噬锁链的声响，他鬼使神差地俯身去触那片游鱼刻痕。
落子霖的襦裙突然被暗流掀起朱砂色衬里。
她望着青年近在咫尺的玉冠，突然看清缠在上面的银丝——那是她三日前潜入时不小心勾住的蛊虫褪壳。
当夜风卷着柳鸿鹄的怒骂掠过水面，她浸在水中的手指悄悄屈起，准备弹向对方昏睡穴的指尖却停在半空。
对岸竹林传来分水刺破空的尖啸。
落子霖指尖凝着寒潭水汽，在安子俊额前划出半道圆弧。
银丝蛊自耳垂垂落，尾端细如蛛丝的触须随着她靠近的吐息，轻轻扫过青年泛青的眼底。
池水突然漫过镇魂碑上反刻的"痴"字，将那些朱砂浸染的梵文泡得绵软如絮。
"殿下该数数池底的星星。"她染血的掌心覆上对方微颤的眼睑，梅启贤教过的摄魂咒在喉间结成冰珠。
安子俊束发的银丝被夜露浸得发亮，缠着三日前她仓皇逃离时遗落的半片桃符——那上面还刻着歪歪扭扭的辟邪咒。
三声蛙鸣自对岸枯荷丛传来，是柳鸿鹄最后的通牒。
落子霖屈起的膝盖抵住浸血的石碑，腕间铜钱随咒语节奏叩击琉璃残片。
安子俊喉结滚动时带起伽蓝香的余韵，那是她曾在梅启贤药庐偷尝过的离魂散味道。
银丝蛊突然弓身钻进青年发间，啃噬玉冠缝隙渗出的血珠。
"第七颗星星在往生铃里打转。"她沾着朱砂的拇指按向安子俊眉间，暗红纹路顺着鼻梁爬上他抽搐的眼角。
池底反光的梵文突然倒流，裹着碎成齑粉的镇魂碑残片涌向两人交叠的衣摆。
安子俊垂在身侧的紫竹笛突然发出裂帛之音，惊得落子霖险些咬破舌尖。
她看见青年脖颈浮现出与自己腕间相似的铜钱状淤痕——那是三年前被梅启贤丢进炼蛊窟时，铁链勒出的旧伤。
"霖姑娘的星星......"安子俊翕动的唇擦过她虎口结痂的咬痕，呼出的热气竟将银丝蛊逼得蜷缩后退，"是不是都浸着伽蓝香灰？"
落子霖手背青筋暴起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旧伤。
漂满赤雾的水面突然映出梅启贤阴鸷的脸，他枯枝般的手指正捏着喂过她七年的金蚕蛊。
当西南方传来第西声蛙鸣，她突然将染血的琉璃片刺入左臂，剧痛催动的咒语混着血腥喷在安子俊翕动的睫毛上。
青年瞳孔中流转的赤雾突然凝滞成霜，发间银丝蛊褪下的壳簌簌落进水中。
落子霖沾着血珠的尾指勾住他松脱的玉带钩，却在触及对方颈侧跳动的脉搏时，嗅到一丝熟悉的沉水香——与竹逸风送她的及笄礼如出一辙。
池底锁链轰然断裂的刹那，安子俊垂落的手掌擦过她浸透的襦裙。
那些被镇魂碑压了二十年的往生铃突然齐声呜咽，将少女未来得及收回的叹息绞碎在赤色雾霭里。
漂远的桃木残片上，反刻的《鹊桥仙》正被银丝蛊啃出个歪斜的"忍"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