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年间。杭州。
这暮春的雨啊，下得跟老天爷扯棉线似的，丝丝缕缕，没完没了，把个西子湖罩得跟泼了墨的水墨画一样，朦朦胧胧。
雨丝斜着织，远处的山峦就剩个黑黢黢的影子，近处的亭台楼阁、垂柳长堤、还有湖面上晃晃悠悠的画舫，全被湿漉漉的水汽泡着，看着软乎乎的，又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迷离劲儿。
空气里一股子雨水打湿泥土的腥气，混着草木被浇透了的青味儿，还飘来远处茶馆里若有若无的茶香，勾得人鼻子痒痒。
临湖的“清心居”茶楼二楼，人声比楼下小点。雨水顺着飞檐翘角往下淌，连成线，滴答滴答敲在底下青石板上，跟敲小鼓似的，还挺有节奏。
靠窗最里头那个犄角旮旯，孤零零坐着个人影。
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，裹着副清瘦得有点脱形的身板。脸长得挺周正，就是那脸色，灰扑扑的，透着股子没睡醒的倦怠，嘴唇抿得死紧，嘴角往下耷拉着，跟谁欠了他八百吊钱似的。
眼睫毛又黑又长，低低地垂着，眼神儿也不知道是飘在窗外那没完没了的雨帘子上，还是就愣愣地粘在自个儿眼前那杯茶上——茶碗里飘起来的那点白乎乎的热气儿，被窗外湿冷的空气压得抬不起头，蔫蔫地贴着碗沿飘。
桌上摊着张没画完的生宣纸，砚台边儿上架着支笔。一支兼毫毛笔被主人随手扔在纸上，笔尖的墨早干巴了，结成了硬疙瘩。旁边一小碟点心，吃了小半，油汪汪的，早凉透了，看着就腻歪。
唯一有点活气儿的，是他搁在桌边的手指头，正无意识地捻着一小片茶叶子。那叶子被他揉搓得稀烂，深绿色的汁水都染透了那几根没啥血色的手指头，看着脏兮兮的。
柳寒枝。
这是他画摊上落款的名儿。在这座越来越热闹的杭州城里，他靠着一手画山水的绝活混饭吃，可他那“古怪”和“丧气”的劲儿，在街坊西邻里也算出了名。
“这位客官，您的龙井给您续上热水了。”一个上了年纪的跑堂，端着个刚添了滚水的茶壶，小心翼翼地凑过来，觑着他那张能冻死人的脸，忍不住压低了声儿搭了句茬，“柳公子，今儿个咋没去临安桥头支摊儿啊？您瞅瞅，外头雨再大，西湖边儿上的人可一点儿没少！正是生意好的时候哩！”
柳寒枝的眼皮子好像抬了那么一丝丝，目光扫过窗外那迷迷瞪瞪的雨雾，声音又低又闷，跟泡了水的破布似的，没半点活气儿：“心里头乱糟糟的，画不出顺眼的玩意儿。
“画出来也是招人嫌。”他顿了顿，指尖那片烂叶子被他“噗嗤”一下彻底捻碎了，黏糊糊的汁水沾了一指头，“再说了……没劲儿，没意思透了。”
跑堂讨了个没趣，讪讪地“哎”了一声，赶紧缩回柜台后头去了。这位画师爷的怪脾气是出了名的，画画的时候跟入了定似的，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搭理；。
卖画的时候板着张棺材脸，谁要敢还价，他能首接给你甩脸子；画卖没卖出去？卖了多少钱？他压根儿不关心！可邪了门了，城里那些吃饱了撑的、自诩风雅的公子哥儿、大小姐们，还就吃他这套“冷面才子”的调调，愣是把他那画价给炒得水涨船高。
旁边靠窗那桌客人刚走，空出个位置，正好斜对着柳寒枝坐的角落。雨水溅在窗沿上，一颗冰凉的水珠子“啪嗒”一下，不偏不倚，正好砸在他眼角边上。
柳寒枝的目光随意地往那空座上一扫……
就这一眼！
他捻着碎茶叶渣子的手指头猛地一僵！跟被雷劈了似的！眼珠子骤然缩紧！
那一瞬间，窗外雨打柳条滴进湖里溅起的水花，水面上荡开的一圈圈涟漪，远处雨幕里模糊的亭子影子……全他妈消失了！
在他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，倒映在那张空荡荡的红木椅子上的光影，跟见了鬼似的扭曲变形——
一片朦朦胧胧、虚了吧唧的光影里头，一棵巨大无比、开满了粉嘟嘟云霞似的樱花树影子，“呼啦”一下铺满了他的视线。
花瓣跟下大雪似的，“哗啦啦”往下掉！纷纷扬扬！树底下影影绰绰好像坐着俩人，挨得挺近，其中一个穿着身素净的粉裙子……脸模模糊糊看不清，可一股子又酸又甜、又疼又麻的邪乎劲儿，跟只无形的大手似的，猛地攥住了柳寒枝的心肝肺！
“呃啊……！”一声憋在嗓子眼儿里的、短促的痛哼从他喉咙里挤出来！他猛地抬手，死死捂住自个儿的心口窝！那感觉，活像被人冷不丁捅了一刀！
一股子没法形容的巨大悲痛和喘不上气儿的憋闷感，“轰”地一下冲垮了他那点可怜的防线。冷汗“唰”地就冒出来了，糊了一脑门子，脸白得跟刷了墙似的。
幻觉！又是这些该死的、没头没脑、能把人逼疯的鬼影子！
他痛苦地闭上眼，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哆嗦着。手指头因为死命按着心口，指关节都泛了白，拼命想把那股子又荒谬又真实的心绞痛给压下去。
那跑堂早吓得躲柜台后头，连头都不敢冒了。
茶楼另一头，靠着湖边的雅座，几盆叶子肥大的滴水观音后面。
曲瑶端着一杯刚沏好的明前龙井，碧绿的茶汤在白瓷杯子里晃悠着，映着她那双同样水汪汪、藏着心事的眼睛。她换了身苏绣的月白小袄配长裙，头发松松挽着，素净得跟朵沾着晨露的白玉兰似的，浑身上下一点妖精气儿都藏得严严实实。
她在这儿坐了有一会儿了，耳朵支棱着听茶客们闲扯淡，眼睛也没闲着，不动声色地把楼上楼下扫了个遍。这座临着西湖的茶楼，是她挖线索的重点地界儿——他要是真转世到了杭州，就他那书呆子加画痴的性子，这种飘着墨香茶味儿的地方，保不齐能留下点蛛丝马迹。
窗外的雨声，跑堂跟柳寒枝那几句低低的对话，一字不落地钻进她耳朵里。
柳公子……心不静……画不出好东西……没意思……
那年轻画师话里话外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颓废和丧气，让她心里头莫名地“咯噔”了一下。那感觉……跟这江南烟雨里慢悠悠喝茶听曲儿的闲适劲儿，太格格不入了，沉甸甸的，压得慌。
就在这时！
柳寒枝那声压抑痛苦的闷哼，还有他猛地捂住心口、整个人跟虾米似的蜷缩起来的动作，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曲瑶眼里！那瞬间爆出来的痛苦和挣扎，真得不能再真！活脱脱一个掉进黑窟窿里的人，被啥玩意儿狠狠扎了一下！
一股子极其极其微弱、弱得跟蚊子哼哼似的、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劲儿的灵魂波动，从那痛苦蜷缩的身影里，“嗖”地一下穿透了空气，像颗小石子儿，“噗通”砸进了曲瑶的灵魂深处——不偏不倚，正好砸在她灵核上那个被剜掉了第一瓣本命花、冰封了五十年的巨大空洞边缘！
那感觉！不是啥前世的记忆突然蹦出来！更像是一种……刻在骨头缝儿里的共鸣！是她当年豁出去半条命、烧了第一瓣花才硬生生刻下的那个契约印记……在嗡嗡作响！
曲瑶端着茶杯的手，控制不住地轻轻一抖！杯子里碧绿的茶水，“哗啦”荡开一圈涟漪！
她的目光“唰”地一下，穿透了滴水观音肥大的叶子缝隙，死死地、牢牢地钉在了那个角落！
窗棂透进来的光线，正好勾勒出他清瘦的侧脸轮廓。虽然被痛苦糊了一脸，虽然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丧气，虽然眉眼间早没了长安城里那个穷书生的温润清朗，只剩下被生活磋磨、被谜团困扰的疲惫和阴沉……
但是！
就在他疼得闭紧双眼、微微侧过脸避开窗光的那一刹那……
那熟悉的轮廓线条！那灵魂深处独一无二的、微弱却顽固的波动！就像黑漆漆的夜空里，突然“啪”地亮起了一颗她找了千年的星星！
是他！秦墨的转世！柳寒枝！
曲瑶的心跳，在这一刻，真他妈停了！
一千年的瞎摸乱找！无数个轮回的干等！五十载寒狱冻得骨头缝都结冰的煎熬！还有灵核上那个剜心剜肉的大窟窿……在这一刻，被一股滚烫滚烫的洪流，“轰”地一下给填满了！塞得她喘不过气！
她连呼吸都忘了，恨不得立刻冲过去，一把揪住他，把憋了一千年的破事儿全倒出来，把他那拧成疙瘩的眉头给捋平了！
可三界司那冷冰冰的禁令，跟突然激活的捕兽夹似的，“咔嚓”一下锁死了她的冲动：“凡尘羁绊，轮回定轨。擅加干预，必遭天谴！”
她死死攥紧了手里的茶杯，指关节捏得发白。眼神复杂地在那痛苦蜷缩的背影上扫来扫去。他这钻心剜肺的疼，这要死要活的丧气……是不是就因为……那些被轮回挡在外头、却在他脑子里阴魂不散的……前世破事儿？
就在这当口！
一阵穿堂风裹着冰凉的雨丝儿，“呼”地吹了进来！好巧不巧，正好把柳寒枝桌上那张被他揉得皱巴巴、团成一团扔那儿的画稿给刮了起来！
那雪白的宣纸打着旋儿，跟被命运那老小子随手拨弄的落叶似的，飘飘悠悠，不偏不倚，轻飘飘地落在了曲瑶雅座外头的地板上。
柳寒枝还陷在跟幻觉死磕的痛苦里，压根儿没察觉。
曲瑶的目光被那张小纸片勾了过去。她没急着弯腰，就那么静静地看着。
窗外的雨丝儿悄没声地润湿了纸的一角，墨迹慢慢洇开了一小片。
那画稿不大，是幅没画完的水墨小景。一大片湿乎乎的墨团糊在中间，看着就让人心里堵得慌，显见画画的人当时心里头有多乱。可就在这幅乱七八糟的画儿右下角……一个贼不协调、贼扎眼的地方——像是有人仔仔细细画好了，又发狠用浓墨死命地涂、死命地盖，结果愣是没盖严实，顽强地露出来一小块——
一截儿细细的、姿态却柔韧得不像话、线条贼拉清晰的……樱花树枝！枝头上还顶着几朵开了瓣儿的小花儿！虽然被墨污糊得够呛，可那独特的模样，那花瓣透出来的那股子灵气劲儿……
跟她前世那棵千年老樱树的某一根枝子！一模一样！分毫不差！
曲瑶的眼神瞬间冻住了！像是被那几朵墨染的樱花狠狠烫了一下！
她捏着茶杯的手指头，轻轻地松开了。然后，慢慢地，像是带着某种被命运压得喘不过气的沉重，弯下了腰。指尖因为激动和那股子铺天盖地的宿命感，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着抖，拈起了那张被雨水和画者痛苦弄得脏兮兮的、飘零的画稿。
指尖，正好不偏不倚地，抚过画稿角落那几朵在墨污里死犟死犟、不肯认输的……小小的墨色樱花。
冰凉的雨水顺着纸页滑下来，渗进她的指尖。
可这点凉意，连她眼底那簇瞬间爆燃的、被整整一世加五十年寒狱死死压着的、足以烧穿所有顾忌和禁令的熊熊烈火的一根毛都浇不灭！
找到了！
她真找到了！
就在这烟雨迷蒙的江南！
就在这场下得没完没了的破雨里！
在一个被记忆碎片折磨得死去活来、丧气沉沉的跟深秋枯草似的、孤独的画师身上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