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驶入县城车站时，顾明远透过结霜的窗户看到了母亲的身影。叶宛裹着旧棉袄站在月台上，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圈，在寒风中像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。
"妈，不是说不用来接吗？"顾明远拖着行李快步走向母亲，眉头不自觉地皱起。叶宛的脸色苍白得反常，眼下挂着浓重的阴影。
"想早点见到我儿子嘛。"叶宛笑着接过他手里的背包，却在交接时突然踉跄了一下。顾明远急忙扶住她，隔着厚厚的棉袄都能感觉到母亲手臂的纤细。
"您生病了？"顾明远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。
叶宛摆摆手："小感冒，不碍事。"
家里的变化更加明显。茶几上多了几瓶陌生的药，冰箱里塞满了方便食品，书架上他高中时获得的奖杯被仔细擦拭过——母亲想他时总会这么做。顾明远放下行李，径首走向母亲的卧室。床头柜上，一个印有县医院标志的文件袋半开着。
"妈！"顾明远的声音有些发抖，抽出里面的检查报告。子宫癌早期西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眼睛。
叶宛站在门口，双手绞在一起："本来想过完年再告诉你的..."
"什么时候查出来的？"顾明远强迫自己冷静，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将报告纸捏出了褶皱。
"上个月。"叶宛走过来轻轻掰开他的手，"早期，医生说治愈率很高..."
顾明远翻看着附带的费用清单，胃部一阵绞痛。手术加后续治疗的费用几乎是他一整年奖学金的三倍。
"我有钱。"他斩钉截铁地说，随即想起银行卡里仅剩的五千块——那是他准备请林夏去迪士尼的钱。不过他开发的那款获了奖的软件己经有公司表示兴趣，只是价格还没谈拢。
当晚，顾明远躲在狭小的卧室里，给潜在买家发了紧急邮件。窗外是县城零星的鞭炮声，手机屏幕上是林夏发来的消息：‘到瑞士啦！这里的雪好美，想和你一起看’随后林夏发来一张她的自拍照。
他盯着照片里林夏红扑扑的笑脸，手指悬在键盘上许久，最终只回复：’注意保暖，玩得开心‘
没有提及母亲的病，没有说起自己的困境。顾明远关掉聊天窗口，点开医疗网站开始研究治疗方案和费用。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紧锁的眉头上，与窗外的节日氛围格格不入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顾明远奔波于医院和家之间，陪母亲做各项检查，与医生商讨治疗方案。每当林夏发来消息或想要视频，他总是以"信号不好"为由匆匆结束对话。谎言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，而自己那款软件买家的回复却迟迟不来。
除夕夜，县城上空绽放着烟花。顾明远站在医院走廊，透过窗户看那些转瞬即逝的光亮。手机震动，是林夏发来的视频邀请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走到楼梯间才接起来。
"明远！新年快乐！"林夏的声音充满活力，背景是豪华酒店和璀璨的埃菲尔铁塔，"你怎么这么暗？我都看不清你。"
顾明远调整了一下角度，让微弱的灯光照在脸上："医院走廊，来看望一个朋友。"
"朋友？怎么了？"林夏凑近屏幕，眉头担忧地皱起。
"小感冒，没事。"顾明远迅速转移话题，"瑞士好玩吗？"
"很棒！但我更想..."林夏的话突然被一阵嘈杂打断，她转头应了声什么，再转回来时笑容有些勉强，"我爸叫我...明天再聊好吗？"
挂断前，顾明远捕捉到林夏欲言又止的表情。他握着发烫的手机，胸口像压了块石头。这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次，他感到两人之间有了距离。
寒假最后一周，买家终于有了回音。一家深圳公司愿意出八万买断，虽然远低于预期，但足够支付首期治疗费。签完电子合同的当晚，顾明远久违地睡了个整觉，梦里全是林夏担忧的眼睛。
返校日比想象中来得快。顾明远将母亲托付给姨妈照顾，并告诉母亲上班也要注意身体和休息，她现在经不起折腾。承诺每月也会寄钱回来。火车启动时，叶宛在月台上挥手。
"到了给我发消息。"叶宛叮嘱道。
顾明远点点头。
社团活动室的门被推开时，顾明远正在调试相机。抬头看见林夏的瞬间，他手里的镜头盖啪嗒掉在地上。一个月不见，她剪短了头发，刘海乖巧地搭在眉上，衬得眼睛更大更亮了。
"顾学长，好久不见。"林夏歪着头，嘴角挂着狡黠的笑。
顾明远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，在离她一步之遥时又刹住脚步，手抬起又放下。一个月积攒的思念和愧疚在胸腔里翻涌，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表达。
林夏却主动扑进他怀里，紧紧抱住他的腰："想死你了。"
熟悉的橙花香包围了顾明远，他低头将脸埋在她发间，声音闷闷的："我也是。"
"今晚有空吗？新上映了部科幻片，你肯定喜欢。"林夏仰起脸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顾明远想起今晚原本计划完善软件的最终交付版本，但看着林夏期待的眼神，他点了点头："我来买票。"
电影很精彩，但顾明远的心思全在身旁的人身上。林夏看电影时会不自觉地小声惊呼，紧张时抓住他的手臂，看到感人处眼眶发红。这些可爱的小习惯他看一百遍也不会腻。
"我去下洗手间。"散场时林夏把包塞给他，"等我一下。"
顾明远点头，顺手想帮她整理散落的物品。当他拿起林夏的手机时，一条消息弹出：「赵晴：夏夏论坛那件事你别往心里去，我感觉顾明远不是那种人」
论坛？什么事？顾明远皱眉，本能地点开了通知——他记得林夏的密码是他们确定关系那天的日期。屏幕跳转到校园论坛的一个匿名帖子：《八一八经济系那个傍上富家女的凤凰男》
帖子内容极尽刻薄，指责顾明远接近林夏是为了她家的资源和人脉，还"爆料"他经常偷偷查看奢侈品网站，暗示他觊觎林家财产。最恶心的是，发帖人还贴了几张偷拍照，包括顾明远在二手市场买旧书、在食堂吃最便宜的素菜的画面。
"久等啦！"林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顾明远慌忙锁屏，却己经来不及了。
林夏看着自己手机又看看顾明远发白的脸色，瞬间明白了："你看到了？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