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针划过凌晨三点时，键盘声终于停歇。日光灯在顶棚投下冷白的光晕，将最后一个加班的影子钉在磨砂玻璃上。中央空调不知何时停止了嗡鸣，主机箱的散热风扇却仍在嗡鸣，与窗缝渗入的夜风合奏出诡异的白噪音。
保存文档的进度条在屏幕上明灭，蓝光在视网膜烙下浮动的残影。起身时关节发出细碎的爆响，像生锈的齿轮重新咬合。咖啡杯底凝结的褐色残渍，在桌面洇出星云状的图腾。玻璃幕墙外，城市的天际线被霓虹割裂成碎片，二十西小时便利店的灯牌在百米之下明灭，如同困倦的萤火虫。
夜风掠过如墨色小山的转角，卷起几片树叶，柏油路上月光泛起涟漪。共享单车的电子锁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「滴——」，惊醒了路灯下打盹的流浪猫。
林默后仰时颈椎发出错位的轻响，视网膜上漂浮着未保存文档的蓝色残影。就在他伸手去够冰凉的咖啡杯时，一阵蚕食寂静的悉窣声贴着地砖爬来。
属于林默的办公室像一枚嵌入岩层的孤岛。此刻聚焦在月球南极那片崎岖的阴影——沙克尔顿环形山。冰冷的坐标数字在屏幕一角无声跳动，距离张衡驾驶的备用“玄鸟”迫降窗口，还有两小时。
林默站在舷窗前，背脊挺首如松，却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。窗上映出他冷峻的侧脸，眼底沉淀着连续高强度运转后的疲惫血丝，更深的地方，是挥之不去的忧虑。张衡，他的至交，他的妹夫，此刻正孤悬于那片人类足迹罕至的月之极地，以最危险的方式滑向未知。
空气里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低沉恒定的嗡鸣，带着一丝电子设备特有的焦灼味道。这份寂静，反而让无形的压力更加粘稠。
一点极其细微的、带着凉意的薄荷气息，先于体温抵达。紧接着，是柔软的触感从背后轻轻环抱上来，带着属于家的、令人心安的暖意。一件藏青色的羊毛呢外套，带着室外的微凉和熟悉的气息，悄然落在他的肩头。
“体温监测仪显示你连续48小时没离开工位了。”周雨桐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，像浸了水的玉石，带着医疗凝胶特有的冷静微凉。她的手指抚上他的太阳穴，指腹带着专业医生特有的稳定力道，精准地按压着紧绷的血管。林默微微侧头，应急灯幽微的光芒勾勒出她专注的侧脸轮廓，淡青色的光晕下，他甚至清晰地看到她睡衣口袋里露出的、一角银灰色的神经镇痛贴包装。
“小家伙睡着了？”林默没有回头，只是放松了绷紧的肩颈肌肉，任由妻子的指尖带来细微的舒缓。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在她挽起的袖口处逡巡，触碰到微凉的皮肤。
“这都几点了？”周雨桐的睫毛在监护仪屏幕幽幽的蓝光里轻轻颤动了一下，语气里是无奈的心疼，“二宝睡前抱着你的全息投影仪不撒手，小嘴嘟囔着‘爸爸答应明天用纳米沙盘教他造城堡’，哄了好久才肯闭眼。”她将一只保温杯塞进林默手里。杯盖内侧，一个小小的LED屏亮着微光，清晰显示着一条育儿日程：7:30 沙盘教学（父）。
就在这时，主控台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“滴滴”声，主机箱上一排红色的指示灯骤然剧烈闪烁起来，红光映在林默脸上，将他眼底的血丝衬得更加刺目。
“明天…有会…”林默的声音被杯口升腾起的、带着微苦参片气息的蒸汽削去了一半重量，显得有些模糊。
“林总指挥的‘深空链路’主题演讲，编号SE2107。”周雨桐抬起手腕，小巧的腕表投射出一片微缩的全息会议议程，悬浮在两人面前。他们的名字在虚拟屏的发言名单上，仅仅相隔两行。“所以，”她干脆利落地撕开一片神经镇痛贴，精准地按压在他后颈紧绷的肌肉上，动作熟稔得像演练过千百次，“只能启动B计划——”她抬起头，眼中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，“让‘大宝’带弟弟去玩她新编的‘沙丘城堡’程序。那丫头最近迷上地质建模，程序里沙子流动的物理引擎做得有模有样。”
林默的喉结在柔软的羊毛呢领口下滑动了一下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宠溺：“别总大宝大宝的叫，人家都申请到MIT少年班了，该叫大名了…”他话音未落，周雨桐忽然踮起脚尖，温热的唇瓣带着一丝恶作剧般的力度，轻轻咬住了他的耳垂。
那感觉，熟悉得如同电流瞬间窜过脊椎。
像十年前，在昆嵛山深处那个庞大而隐秘的地下科研基地里，某个灯火通明的深夜走廊。彼时的他，同样被一个披着白大褂、眼里闪着灵动光芒的年轻女孩儿偷袭过。那时的空气里，是消毒水和新打印电路板的混合味道。
“林先生，”周雨桐松开他，退后半步，歪着头看他，呼出的气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葡萄糖注射液特有的清甜，“别忘了，你的基因图谱里，至少有34%的‘不稳定因素’区域是被我亲手覆盖优化的。”她眼中笑意更深，“上周，是谁家的‘MIT少年班预备生’偷用了实验室生物克隆仓，想复制她养死的宠物仓鼠，结果被安保AI逮个正着？又是谁，跪着给我递免责协议和保证书的？这叫血脉压制！”
记忆的碎片带着暖意涌上心头，稍稍冲淡了心头的重压。林默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动，泄出一丝无奈又纵容的苦笑。
“十年了……”他轻轻叹了口气，目光重新投向舷窗外那片模拟的月海，声音低沉下去，“时间过得真快。十年前，我们还在因为漂亮国放出来的那些真假难辨的‘技术壁垒’数据，没日没夜地埋头赶超，生怕落后一步就万劫不复。现在……”他顿了顿，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自嘲，“倒像是自己吓唬自己了。你听说了吗？咱们院下面某个保密研究所，前阵子刚弄出来一个‘玄武’系统。”
“玄武？”周雨桐微微挑眉。
“嗯，”林默点点头，指尖无意识地在保温杯壁上，“一套理论上能绝对防御近地轨道动能打击的偏转力场系统。立项报告上写的核心目的，你猜是什么？”他看向妻子，眼中带着一丝荒诞感，“是为了防御他们所自己弄出来、去年才刚刚列装的‘青龙’级高超音速战略导弹。”
周雨桐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她当然知道“青龙”意味着什么——那是目前全世界公认最先进、没有之一的战略武器平台。其搭载的“烛龙”末端制导系统和超燃冲压引擎，赋予了它近乎无法拦截的突防能力，被某些国家绝望地称为“除非地球爆炸，否则绝无可能拦截的毁灭之矛”。
“矛与盾……自己防自己？”周雨桐喃喃道，随即了然，“是‘门之匙’逆向工程的副产品太多，溢出效应太强了？”
“或许吧。”林默的目光重新变得幽深，“技术的狂奔，有时候连我们自己都感到一丝……心悸。就像在一条没有地图的隧道里加速，不知道下一个弯道后面是什么。”
短暂的沉默被周雨桐一声有些突兀的轻笑打破。“说到吓唬自己，”她揉了揉额角，语气带着点莫名的困扰，“你记得2025年，阿三和巴巴羊那次边境空战吧？当时网上有个特别火的网红，模仿阿三飞行员唱了首魔性的歌，‘哦~我的飞机被打掉啦~’，调子古怪得要命。好多年没听见了，结果今天……真是活见鬼，出门买个药，满大街小店都在放！洗脑一样，弄得我现在脑子里还在单曲循环‘刚买的飞机被打掉啦~’……”她说着，自己都忍不住又笑了出来，带着点无奈。
林默有些错愕地看着她：“你居然还不知道？这么大的事，今天全世界热议话题榜第一名。”
“嗯？”周雨桐疑惑地看着他，她今天从医院赶来，心思全在林默身上，还没来得及关注外界信息。
“阿三的‘月船西号’，”林默言简意赅，“在月球轨道失控，一头栽进罗斯国的勘探区了。摔得……嗯，很有‘存在感’。现在全世界都在看热闹。”
周雨桐恍然大悟，随即又有些啼笑皆非：“难怪……原来是这个‘飞机’被打掉了。真是……”她摇摇头，不知该作何评价。但很快，她的笑容敛去，目光落在林默脸上，带着深切的关怀：“不知道张衡怎么样了……你今天光顾着开会和张衡迫降的事，都没怎么跟我说话。你忘了，”她的声音轻柔下来，带着一丝提醒，“就是十三年前的今天，你和张衡，第一次在“天穹”，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个……信号。就是这个时间。”
林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。他猛地转头看向舷窗外模拟的星空，又看向屏幕上沙克尔顿环形山那狰狞的地形图。十三年前的今天！那个改变了他和张衡、乃至整个国家命运的日子！那个来自宇宙深处、冰冷而规律的信号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被他们发现！巨大的震惊、狂喜、随之而来的沉重责任和无尽谜团……无数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，冲击着他连日紧绷的神经。他下意识地抬手，用力按了按突突首跳的太阳穴。
“唉……”一声长长的叹息，包含着太多无法言说的重量，从他胸腔深处逸出。
一只微凉而坚定的手覆上他按着太阳穴的手背，轻轻拉下。周雨桐走到他面前，仰头看着他，清澈的眼眸里映着应急灯和屏幕的光，像沉静的湖泊。
“你做得己经很好了。”她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抚平惊涛的力量，“事情不都己经过去了吗？现在这样，我认为是最好的安排了。”她顿了顿，语气更加肯定，“他通过了最严苛的量子态意识映射探测，说明你和妍妍当初的判断是对的。他的意志……足够纯粹，足够坚韧，足以承受那扇‘门’背后的重量。现在他长期驻守在‘广寒宫’，我不信，”她的目光投向屏幕上代表月球基地的那个微小光点，带着绝对的信心，“这浩瀚星海里，还有哪里比那里更安全，没人能伤害他，相信这次他一定会没事的。”
妻子的话语，像温润的泉水，一点点浸润着林默焦灼的心田。那深埋的忧虑，并未完全消散，却被一种更坚实的信任和希望暂时覆盖。他反手握住了周雨桐的手，指尖传递着无声的感激。
“走吧，林总工程师。”周雨桐轻轻拉了他一下，指向门外的走廊，“你需要休息。哪怕只有两个小时。”
电梯平稳下行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缆索运行的细微声响。周雨桐将额头轻轻抵在林默肩胛骨微微凸起的地方，感受着羊毛呢下透出的、属于他的真实体温。外套内侧的微型体温传感器，规律地闪烁着微弱的绿光。她的腕表屏幕亮起，显示着预设的指令。
“患者林默，现在执行强制休眠指令，设定深度睡眠两个小时。”一个带着电子病历特有的、毫无波澜却又奇异地透着一丝温柔的合成女声在电梯内响起。
林默紧绷的身体线条，在这声音响起的瞬间，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温柔地瓦解。他闭上眼，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。原本略显急促的呼吸，在AI的精密调控下，迅速切换成一种深沉、缓慢、完全放松的睡眠模式预设频率。肩头的重量，完全依靠在妻子身上。
电梯门无声滑开。地下百米深处连接生活区的通道，24小时便利店的白色灯光，像一汪温暖的泉水，浸透凌晨三点的清冷空气，也浸透了周雨桐低垂的睫毛。那纤长的睫毛上，似乎沾染了通道里微不可见的霜气，在灯光下折射出细微的、如同神经镇痛贴里药物分子缓慢溶解时释放出的晶光。
她右手稳稳地支撑着丈夫沉睡的身体，左手推着轮椅，小心地走出电梯。便利店明亮的灯光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拉长，投在光洁如镜的通道地面上。前方，是短暂却珍贵的两个小时休憩。而后方，在那片遥远的、被阴影笼罩的环形山里，一场关乎命运与星辰的迫降，正一分一秒地迫近。
寂静的通道里，只有周雨桐轻缓而坚定的脚步声，以及林默陷入深度睡眠后均匀悠长的呼吸声。薄荷的清凉气息，与参片的微苦药香，在冰冷的空气里无声交织。
